故乡的暖壶

 服务项目     |      2022-08-03 16:46

现在,人们不用暖壶的时候,就把暖壶收起来。放着放着,暖壶外面的塑料壳子就脆了,拿起来的时候,脆了的塑料壳子不能承受一点力气,“哗啦”一声,鸡飞蛋打。

暖壶似乎不结实了,可能只是塑料壳子的暖壶不结实,而铁皮的暖壶还是很结实的。不过,铁皮暖壶的底子是塑料的,时间久了照样会发脆,会朽坏。朽坏之后,人们就不修了,直接扔掉。

在以前日子艰苦的时候,人们根本没有暖壶,平时只是喝凉水,要想喝热水,就烧一铁锅热水,临时喝。喝过了以后,也就眼瞅着热水变凉,变成凉白开,放在锅里。什么时候想喝了,拿起水瓢或盛饭的勺子到锅里舀水喝。

倘若觉得锅里的凉白开太凉,就用一把火烧一下,燎一燎锅底,就能让锅里的水热乎一点。倘若是在冬天,断然不敢在锅里放凉白开,以免把锅给冻坏了。

热水不能保存热乎气,人们就想办法,用棉絮或麦秸围住小罐子,让小罐子里的热水保温,却并不能保温长久一些。

那些年月,喝上热水就等于喝上了稀罕东西,就好像现在的孩子喝上了饮料。我们小时候基本上不喝热水,都在吃饭的时候喝了热饭汤,平时要想喝水,就喝凉水。拿了大水瓢,在大瓮里舀上半瓢凉水,牛饮一番,打几个饱嗝,就解了渴。要是谁喊着喝热水,就像贫困地区的孩子喊着喝饮料一样不现实。

有孩子说,最大的理想就是能想喝热水就喝上热水,尤其是冬天,罐子里倒出来的都是热水,就算是共产主义了。

喝凉水的人们并不见得有什么不适,或者他们肚子不舒服,却不会说,也就显不出什么不适了,顶多多跑几趟茅房,也就自己解决了。

人们在地里干活,出汗多了,没水,就找水源。要是谁家正好浇地,沟里的水很清亮,他们就会趴在沟边,用嘴伸向水面,痛快地饮水。喉咙那的疙瘩一动一动的,就像一匹匹的牲口。

冬天,我们会拿着大瓮里的冰凌咬着吃,嘎嘣脆,弄得嘴里冰凉冰凉的。还能用屋檐下的冰凌柱子当刀枪,凌空挥舞,却不敢碰一下对方的冰凌柱子,一旦碰上就都碎了。一地的冰凌碴子,让我们发呆。

冬天的雪下来,我们会张着口冲着天,让雪花落在嘴里。但很多雪花并不听话,落在脸上,眼皮上,额头上,头发上,身上,而落在嘴里的却不多。嘴里的雪花有股特殊的味道,我们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。等雪下大了,地上一片雪白,我们就会用手弄一个雪球,一口一口咬着吃。其实,雪团有一股土腥子味儿,不好吃,但我们看着雪的白,就觉得好吃。

有同学说,吃雪不卫生,不信就把雪团放在缸子里,等到雪化了以后,就看出来了,雪水有点脏。

我们不管那些,只会咬着雪团吃,就像吃了人间的美味。

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,姥姥带着我到姨姥姥家去。我觉得姨姥姥家不好玩,就嚷着回家。姨姥姥拿起一个白色的陶瓷缸子,上面写着红色的字,还有伟人像,又从箱子边上掏出一个草窠包着的闪亮的壶胆,拿下壶胆上面的塞子,往陶瓷缸子里倒了热水。

姥姥问,怎么没买壶皮?

姨姥姥说,壶皮都是竹皮儿编的,不结实,买个壶胆,保温就行。

我第一次见这样的暖瓶,并不知道热水是如何保暖的。

姨姥姥说,给壶胆穿上厚厚的衣服,热气儿就跑不了。

我问,那卖冰糕的怎么就能用厚厚的衣服保住冷气儿呢?

姨姥姥摸摸我的头顶说,孩子,想得那么多!以后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

于是,我盼望着长大,却始终长不大。

两个哥哥租了两个卖冰糕的暖瓶,直筒的,有人的大腿粗,趸了冰糕塞在里面。在大集上,他们两个一人提一个塞满了冰糕的大暖瓶,在人群里转来转去,却卖不出一根冰糕。因为他们害羞,不会叫卖。于是,他们叫我过去帮忙。

我那时还小,没皮没脸,只要他们让我吃一根冰糕,我就大声叫卖,冰糕,冰糕,五分钱一根,五分钱一根啊……

有人买了,又有人买了。他俩很高兴,可是,转了一上午,也只卖出了七八根。我想再吃一根冰糕,他俩死活不让我吃,我就不喊了,走路都走不动了————其实是装的。

我问他们,为什么暖瓶能保住冷气儿?

他俩也说不上个所以然了,只说大暖瓶是双层的,能阻止外面的热气跑进去。要是以后有了大柜子,双层的,放上冰糕,能好多天都不化就好了。

他俩卖不出去的冰糕最终都让我们孩子们报销了,我还连吃了两根。不过,以后他俩再也不卖冰糕了。

暖壶时兴了,结婚的新人要买上一对暖壶,作为标配。

人们烧了开水,用水瓮里的水瓢舀水,舀到暖壶里去。人们终于能在平时喝上热水了,也就不把暖壶当回事了。有人灌水的时候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,打碎了壶胆,庆幸没有烫了自己,也庆幸碎玻璃碴子没有划伤自己,却不会心疼暖壶;有人夜里倒水,不小心踢碎了壶胆;还有的在夫妻打架的时候,抄起了暖壶,要抡过去,却不小心洒了热水,烫了自己的胳膊和后背……

现在暖壶不贵了,塑料外壳的便宜,铁质外壳的贵。住宿的学生们上学一人一个暖壶,打了学校的热水,随时都能喝。他们还有保温的水杯子,也是一人一个,不能耽误喝水。

或许,时代真的进步了。但乡亲们仍然有很多喝凉水的习惯,嫌喝热水等得慌,或者用半杯热水掺了半杯凉水,也就能立刻喝了。

他们生活节奏快了,都忙着挣钱了,也就没有心思喝什么热水了。看来,时代真的进步了。